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寡水清汤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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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枕着鼾声入眠  

2010-10-20 01:18:23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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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纪一觉醒来时,天早已大亮,鸟笼里的画眉急得跳上跳下的,鸣叫得喉咙都快嘶哑了。以往这个时候,老纪肯定添了鸟食,换了清水,把她挂在公园小树枝上,任由她跟其他鸟儿唧唧啾啾赛歌了呢。

老纪摸过床头的手表,摇了摇,凑在眼前,看时间已过了7点半。他依然呆呆地靠在床头,还是丝毫没有起床遛鸟的意思。

昨晚怎么睡得这么死,睡得这么迟才醒呢?

自从老伴去世后,老纪哪天不是等到本地电视台打出“晚安”字幕还毫无睡意,哪天不是天没放亮便早早起来,悉悉索索穿衣,悉悉索索托上鸟笼,滴滴嘟嘟一路跟鸟儿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出门遛鸟?

半晌,老纪腾地坐起身,颤抖着双手,从床头柜上老旧的台式录音机里取出一盘磁带,合在双掌间摩挲、摩挲。渐渐地,老纪眼窝里蓄满了两汪浑浊的泪水,慢慢溢出来,溢出来,顺着老纪瘦削的脸颊淌到了花白的胡子上,凝成珠子一般的圆球,然后再无声砸落在老纪胸襟、膝盖上……

这盒磁带是老纪多年前偷偷录下的,为了这盒磁带,老两口还差点动起干戈。

老纪夫人姓朱,小老纪整整一个年轮——12岁,脾气好,人随和,虽然老纪是校长,但她从来不摆校长夫人架子,从不捡挑功课,也从不掺和学校的工作安排,跟学校同事相处得很是融洽,而且相貌也不错,就是身材胖了点。老纪对老婆是什么都满意,就是有一样——老婆睡头重鼾声响,只要头碰到枕头就能立刻入睡,一入睡,就鼾声大作,因此经常被老纪拿来人前人后开涮。

有一次,老纪跟几个年轻老师打麻将,迟了点回房间,被朱老师反锁在门外。老纪耐着性子喊开门,擂门板,老半天了,只听室内鼾声依旧,就是喊不醒朱老师。老纪一怒之下,拿身体撞门,结果嵌在黄泥墙里的木门框连门板整扇被撞倒了。朱老师这才轰然惊醒来:“怎么,地震了?”

老纪笑骂道:“对,地震了,还知道醒来啊,你姓朱真是姓对了,觉嘛睡得像死猪,抬到溪滩被水冲走也不会醒,鼾声嘛响得像打雷!”

朱老师是每晚必酣的,而且每晚的鼾声似乎都大相庭径,同一个夜晚的鼾声也有很大区别。有的时候鼾声如雷轰,内息深厚,余音不绝;有的时候鼾声浑厚如牛叫,回音袅袅;有的时候鼾声如鸣笛,清脆,悠扬;有的时候鼾声如诉如泣,缠缠绵绵,若隐若现;有的时候鼾声像哼地方戏曲小调,似断非断;还有的时候鼾声跟梦话连在一起,含含糊糊,神神秘秘;最摄人心魄的鼾声,当数像警报一样有扬有抑的尖叫了,一声“呜……”拖着长音,从低音量慢慢攀升至饱满的高分贝,然后突然间瘪下去,降到“……啊……”,而且抑扬顿挫的鼾声中还夹杂着一种金戈铁马的味道。

很多个夜晚,楼上楼下的老师也被迫听朱老师的鼾声,起先是烦躁,后来习惯了,大家便觉得坦然了。

老纪的学校在村边,围墙外就是一片农田,尤其是初夏时节,窗外蛙声阵阵,楼内鼾声隆隆,两者相映成趣,倒也很有辛弃疾笔下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”的意境。冬天夜静,窗外鸦雀无声,似乎没了任何生命征兆,楼内的鼾声,却此起彼伏,连绵不绝,此时听听鼾声,还真算一大人生乐事。

朱老师被老纪取笑急了,常追着问老师们:“我真的打鼾了?真的?照理说我是不会的呀!肯定是老纪这厮白捏皂砌(编排、说谎的意思)!”

老师们笑笑,不好多说什么,还是老纪这个老顽童机灵,后来竟然偷偷把朱老师的鼾声录了音,时不时要当众放给朱老师听听,以便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
朱老师说老纪侮辱了她人格,非要跟他讲讲清楚。讲什么?讲讲是不是嫌弃她了。要把那录音带拿去烧掉,要老纪把离婚协议写给她。

朱老师头个月退休,第二个月体检时竟然检出了鼻窦癌!开刀、化疗、放疗,一个疗程刚结束,磁共振一振,发现癌细胞卷土重来了,而且扩散了。

老年丧偶,人生三大苦中的一苦啊!

这打击大得!

乐天的老纪蔫了。

昨晚整理朱老师遗物时,无意中找出了这么个录音带。老纪随手放进了录音机,边听边哭,边哭边听,听着哭着,哭着听着,便不知不觉地枕着朱老师的鼾声睡着了。

这可是老纪老伴去世一个多月来的第一个安稳觉啊!

“早就该去医院看的,早就该去医院看的……”

老纪继续不断地摩挲着手里的磁带,瘪着嘴,似哭非哭,似说非说,下床去,蹒跚着,拿了块干净毛巾,小心翼翼地擦拭起床头的录音机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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